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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0月4日 星期五

平凡女子的《絕叫》人生

最近工作較忙,睡前讀物是葉真中顯的《絕叫》,大概花了四天才看完,故事很簡單,甚至推理成分都不高,但讀起來不會枯燥乏味可能是最厲害之處。
 
看起來厚重卻又不厚重的小說,最近讀的就是桐野夏生《異常》 、恩田陸《蜜蜂與遠雷》,而《絕叫》的筆法是在隨興一點的桐野夏生,只是又喜歡牽扯各式各樣的社會議題,除了揣摩之外,更多的是對於這過程的社會知識放置。

2019年4月24日 星期三

面對自己內心的聲音 讀《蜜蜂與遠雷》

某天有個朋友,說他看了《蜜蜂與遠雷》,說很好看,我想說這朋友平常最愛看芭樂小說,肯定也是啥輕鬆讀物,結果拿到書一看,我靠有六百多頁,而且是久違的恩田陸小說,超久沒看恩田陸新作,上次看是《禁忌的樂園》,有點詭譎的氣氛,覺得也是蠻會寫,到《訪問者》的時候我覺得變成美國小說了。所以翻開這本的時候也花了一些時間進入情境。

通常還是睡前讀物,每天看一點點,大概看了一個禮拜看完,上上周日就看完,只是苦於太忙沒時間寫心得,這狀況還真是少見,總之就現在才來補作業的感覺。前陣子才有音樂天才把文字給音樂化,這小說則是把音樂給文字化,都很有趣。



2019年3月30日 星期六

別妄想接觸的愛情 讀白石一文 《愛是謊言》

大概是上周開始睡前看白石一文的《愛是謊言》,總覺得打開了新世界呢,每天看一點,很快就睡著,然後做些怪夢。

直到今天終於是完整的放假日,晚上來看兩小時一口氣看完剩下六篇,我覺得很有意思,貫穿全書的一種念想,對我而言大概是「孤獨」,既然已知現世都是虛妄,那麼過份執著的愛戀,是會反噬自己的,而實際上大家也都很「薄情」,對於愛的感受也常常來去無影蹤。

人對於生與死的念頭總是在自己人生的每個角落出現,心想著幹嘛活在這世上受苦,人世間的一切都那麼不盡如人意,太過順遂又覺得無聊,感覺平凡的日子很無趣不願意過,太過顛沛流離的生活又活得刻苦無可奈何,似乎找不到一個平衡點,而愛情則乘載著一個假象。

有人試圖用愛情來解決自己的家庭問題,是一種逃避;也有人以愛情之名連自己都欺騙,只為了解決自己現世的慾望,最後是無可自拔的惡念。

愛情似乎打造了一種孤絕的時空,表面上對方是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你可能把全世界弄到只剩下他,所以當你的世界只剩下他的時候,那麼失去他就等同於失去全世界,那跟死了沒兩樣。

白石一文的眼神冷冷,漠然的看待愛情當中那些現實面,的確,只要愛情一碰到現實面,那就變得汙穢不堪,簡直是在污衊愛情,完全沒有任何討論空間,只能是默許的現實利益被拿出來公審與討論,就像是家族、家庭當中難以處理的分配問題、利益糾葛等狀況,當愛情久了也會進入這種狀態,而解決方法則是逃離這個世界,唯有盡完了義務,承認自己的薄情,然後離開這個家庭、世界,走到新世界,人才是完成了。

故事當中常有一種感受,他描繪出一種人,認為「活在這些糾葛之中的人都好可笑,為了生存掙扎的人很可笑,柴米油鹽醬醋茶的婚姻很可笑」,唯有自己能超脫這一切,為了愛情不顧一切現實。儘管一輩子也都只能隱隱的愛著也無妨,冷暴力傷害了他人也無妨,這都是為了愛情的結果。

整體來看訴說了一種社會生活下的人們無奈的日常。既然人類要繁衍、生子,那麼就要有性關係,而性關係又要有儀式、名目,還得冠以一段「非現實利益」的意識才能稱為愛情,否則就只是勢利眼的利益交換。

而多數人其實更適合一個人生活,只要盡了繁衍的任務之後就是真實的人生了,那時候解放自己了,沒有必要為了生個小孩跟某人綁定一輩子,又或者想要跟人綁定一輩子是為了感受對方也跟自己一樣很孤獨,找個相仿的人彼此認可孤獨真實存在。

「說出真相很困難,但謊言不管多少都能輕易說出口。」這大概是這世界很重要的概念,大家明知道真相是如何,但總是被集體的力量給壓抑著,此生都得在虛情假意當中渡過,那樣的人生豈不孤苦哀哉?多數人都得為了眼前的利益,多說點謊言,反正多說也不會賤賣自己的靈魂,做生意,不寒磣!

總之躺在你身邊的人,大腦裡面在想什麼,就算陪你睡到天亮,你也不會知道,那麼為何還要苦苦追尋能陪在身邊的人呢?到頭來說不定找個適合的玩伴,比起追尋靈魂伴侶來得重要,那些意識上的、性格契合也都是虛假的,唯有方便、輕鬆感才是真的吧,而人要獲得像樣的玩伴或許更為難得,畢竟這年頭大家寧可孤絕也懶得跟人扯上關係。

自己的經歷是覺得或許剛開始都是薄情的孤絕者,只是意外的投入了,不那麼遊戲人間後,一切都失序了。

在愛情的信仰裡頭,人不該追求安定、安逸的生活,應該在激烈的碰撞當中維持恐怖平衡才能積極下去,如果不活在激烈的鬥爭當中,沒有夢想,那跟鹹魚有什麼兩樣呢?人就是要活得燦爛花火的自我燃燒照耀他人、世界,才不枉此生阿!


2019年2月28日 星期四

【小說】仙跡岩大盜


楔子

這是我睡著的時候,人家承諾我的地方,在當我清醒時,才發現那只是夢一場。這已經不是我知道的地方了,在這裡,深處已經被一隻髒手的伸進來,學校不再是學校、山不再是山,到底原來到底是什麼東西,也逐漸被遺忘。

我看著坐在位置上的自己,看著眼前的香火繚繞,一點幽黯的黃光照耀著我,過去的我,逐漸浮在跟前,那是白光照耀的時候。

我覺得曾經呼喊的那些英靈,似乎很重要,在聲音還能傳到他人耳中的時候,在風雨飄搖動盪的時候,不能停止說話。


2019年2月5日 星期二

貧窮不是社會主義 《大江大河》心得

這部戲我從剛開播沒多久就開始追,很怕追得太超前,要感受到劇荒的苦,所以一開始便和老媽一起點開來看,後來加入老弟一起看控制著節奏,畢竟要能三個人坐在一起看電視的時間,比起一個人單看來得少很多,就從12月中一路看到現在2月初春節。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我們這代人,面對忽如其來的社會變革,終於無法再安於現狀,囿於貧困,即使再膽小安穩的人,也不得不想方設法跟上發展。整個社會充滿躁動,人心熱切,思潮百態,可哪一個不是摸著石頭過河呢?一切混沌初開。

劇情一開始其實沒想得那麼吸引人,我也沒看過阿耐的原作《大江大河》,完全就是想說來了個大劇品質的作品,應該要追一番。劇情從宋運輝、宋運萍兩個人高考成績優秀過線,卻因父親過去曾經協助國民黨做過幾年中醫而被打成反動派家庭,無法上大學開始。



2018年9月27日 星期四

山路

山路/陳映真

「楊教授,特三病房那位太太……」

他從病房隨著這位剛剛查好病房的主治大夫,到護士站裏來。年輕的陳醫生和王醫生恭謹地站在那位被稱為「楊教授」的、身材頎長、一頭灰色的鬈發的老醫生的身邊,肅然地聽他一邊翻閱厚厚的病歷,一邊喁喁地論說著。

現在他只好靜靜地站在護士站中的一角。看看白衣白裙、白襪白鞋的護士們在他身邊匆忙地走著,他開始對於在這空間中顯然是多餘的自己,感到彷彿闖進了他不該出現的場所的那種歉疚和不安。他抬起頭,恰好看見楊教授寬邊的、黑色玳瑁眼鏡後面,一雙疲倦的眼睛。

淒慘的無言的嘴

淒慘的無言的嘴/陳映真


  換好了一套乾淨的睡衣,我還強使自己平直地躺在床上。但我的心卻依然那樣頑強地悸動著。這可使我有些兒不安起來了:到底我的病是不曾全好了的。但是,我想著:那也只是不曾全好罷了;而這就要好下去,是沒有問題的。半個月以前的一日,那個年紀輕輕地便有些禿著頭的醫生,照例找我談了談,一邊還在許多卡片上刷刷地寫。最後他說:

  「好了。」

  我站了起來。他從有一點髒了的白外套摸出一根菸,叼在嘴角上,一邊收拾著那些卡片,上了鎖。我注視著那一支因為帶有菸嘴而顯得很長而且白的香菸,便覺得有些不高興起來。一進了醫院,便叫他們禁了菸。我忽然地以為:在被禁了菸的病人面前抽菸的醫生,簡直是個不道德的人,然而他卻只是說著:

  「好了,好了。」

將軍族

將軍族/陳映真


  在十二月裡,這真是個好天氣。特別在出殯的日子,太陽那麼絢燦地普照著,使喪家的人們也蒙上了一層隱秘的喜氣了。有一支中音的薩士風在輕輕地吹奏著很東洋風的《荒城之月》。它聽來感傷,但也和這天氣一樣地,有一種浪漫的悅樂之感。他為高個子修好了伸縮管,彆起嘴將喇叭朝地下試吹了三個音,於是抬起來對著大街很富於溫情地和著《荒城之月》。然後他忽然地停住了,他只吹了三個音。他睜大了本來細瞇著的眼,他便這樣地在伸縮的方向看見了伊。

  高個子伸著手,將伸縮管喇叭接了去。高個子說:

  「行了,行了。謝謝,謝謝。」

文書

文書/陳映真


  ──致耀忠畢業紀念

  ①公文

  一、鈞部〇〇字第〇〇〇號令奉悉。

  二、茲隨文賫呈報告書乙份,並檢附疑犯安某自白書,另診斷證明書各乙份。

  三、恭請鑒核。

          局長(略)

  中華民國  年  月  日

  ②報告

   民國  年  月  日

   〇級巡佐周〇〇

  一、職自奉鈞部〇〇字第〇〇〇號令,即著手調查該案始末。核對之後,方知疑犯安某為職舊日同僚。職識安某頗深,知其為謹慎小膽之人,不意竟成此次血案之疑犯也。安某〇〇〇〇人也,為舊軍閥某幕僚之後,其家人世代讀書,精於兵法謀略。抗戰軍興,安某以少年投軍,歷經戰事,功不在小。〇〇年退役後,即獨力經營紗廠,辛勤創業。三年妻前娶楊氏,家庭美滿,為鄰里所羨。

蘋果樹

蘋果樹/陳映真


  〔1〕

  是個春寒三月中的某一個中午。設若單看天候,便是個極可愛的大晴的日子。然而因為寒流正佔領著這個城市,特別是保安宮後面這一條長長的貧民街,在可笑地炫燦著的冬陽之中,瑟縮得叫這瘦長的街衢看起來尤其狹窄了。

  可是儘管說是十分狹窄的街道,卻在遠遠處巍巔巔地駛進一輪三輪車來。當然,在我們這條街道上,自然也住著好幾戶車伕的。因此早早晚晚地也有許多上工下工的三輪車,小心地躲著路上的家畜以及和家畜差不多的三五成群的兒童,通過路面。然而這時候開進這長巷裡來的,大約應該是很特別的罷。在屋簷底下曝日的嶙峋的大老頭,伸著瘦瘦的頸子望著它;髒稀稀的小子們停下遊耍,把凍得紅通通的手掩在身後盯著它;讓嬰兒吮著枯乾的奶的病黃黃的小母親,張著一個幽洞似的虛空的嘴瞧著它;正在修理著一隻攤車的黑小伙兒也停下槌釘,用一對隱藏著許多危險的眼睛瞅著它。這個冬日裡的破爛巷子,在它的寂靜中,本有它的熙攘的,但都在這個片刻裡全部安靜下來了。不用說,這巷子裡的居民是不會有人奢侈得以車代步的,然而畢竟也不會有那種花錢雇車的人到這裏來找什麼人的罷。

加略人猶大的故事

加略人猶大的故事/陳映真


  〔1〕

  黎明的藍色從石砌的窗戶瀉了進來,自陰暗中畫出粗笨的一桌一椅,並且那樣勻柔地拗出了牆角的四支陶甄的輪廓來。地中海的海風揉進這曙光裏,吹著紗帳,吹著加略人猶大密黑的髮和鬚。

  「我想我已經遇見了一個聰明的人,極聰明的人,」他喃喃地說,「也許他正就是全猶太人的希望,這世界的希望罷!」

那麼衰老的眼淚

那麼衰老的眼淚/陳映真


  細細地讀著青兒的來信,康先生止不住地心悸著,竟而在桌子上按著信紙的手也抖索起來。年歲的意識,矇矓但也極其實在地閃過他的頭腦,便使勁兒把攤著的手掌握成一個結實而有些枯乾的拳。

  青兒的信依舊簡短。青兒的信是一向簡短的。但最近使康先生覺得特別的簡扼。無非只是說他很好,附帶地要些零用罷了。康先生讀著,舒了一口氣,似乎是放下了一塊沉沉的心事,但立即又感到某種威脅下的不安了。雖然青兒在家書中一直沉默著,但是他確信著青兒定已洞悉了一切。二十一歲的孩子,而況又唸著大學,有知識的人。他感到一層極其微妙的羞恥的感情,使他很不習慣地,在他行將衰老的細白而悠閒的雙頰上,悶悶地泛起紅來。

貓牠們的祖母


貓牠們的祖母/陳映真


  〔1

  娟子老師她祖母病了。伊病得十分沉篤,極其痛苦。

  ──螺祖呀,您得施施德喲……

  伊呻吟著。想起了自己畢生的際遇,便立刻又想到了自己半生誦佛焚香的事蹟了。螺祖不應不知道這些事蹟的罷,伊想著。但無論如何,若使這便是伊的末日,這樣的痛苦終究與堂裏的德興先生所說的那種神聖而泰平的圓寂相去太遠。伊因此便感到了自己原來尚不曾得道的大恐懼了。然而伊深信德興先生是個道根深厚的高僧。高僧曾說:

  ──這樣,我告訴妳呀,妳這人有慧根。妳半生拖磨,造了一個金身,奉獻的也不少。至於妳後身的香火,堂裏定必為妳供奉,不必掛記。

祖父和傘


祖父和傘/陳映真


  我盡力摒除一切的雜念,一心要去想那一支傘的故事了。這一向之間,那一隻傘的回憶,常常要成為我的無端的悲愁底契機。這或許便是成人的──由於知道了女性而覺醒了的──悲哀罷;因為伊竟對我說:

  「我撐了傘,也犯不著生那樣大的氣。人家窮,買不起雨衣……

  伊於是便哭了。雨落著。不料我的惡作劇的生氣,竟無意之間看見了一個女人的真情,更自食了觸破舊瘡的惡果。雨落著。我竟而突然披著一身溼溼的鄉愁了。我攔腰將伊圍近身邊,殷勤地說著一些討好的話。這可憐的傻女孩就開始笑了起來,捶著、打著我的肩膀,便沉湎在我的欺罔的幸福之中了。

死者

死者/陳映真


  〔1〕

  林鐘雄自宜蘭趕到桃園鎮郊的外婆家裏,天已經入夜了。這真是個勞苦的行腳。接到凶電的時候,確是有些叫人怵然的。但車尚不曾到達台北,奔喪者的沉重,便早都煙散了。這是十分不肖、不敬的罷,但也是沒法子的事。他的事業正趕著景氣。鄉下人實在漸漸地闊氣起來啦,這於他這個招租著舊影片在東北台灣的幾個小鎮上巡迴放映的人,感覺得尤其之實在。有時候,有一個鄉下戲院,偶而也有可以映上兩天的片子,戲院也還滿滿地擠著農村的青年男女們。他們闊起來,至少比往常更敢於花錢,他總是這樣想著,我也好發財喲……唯獨可惜的是他明年入秋就得入營了。正碰著景氣,這一入營怕就是三年罷。但生意總歸是生意,這次是不得不回來的。這是情理,何況親族本已十分寥落了呢。

故鄉


故鄉/陳映真


  吃光了父親的人壽保險金,四年的波希米亞式的大學生活也終於過去了。現在,我憂愁的倒不是職業,倒不是前途,也不是軍訓,而竟是我之再也沒有藉口不回到一別四年的故鄉了。自從房產和家具被那些曾向父親陪笑鞠躬的債權人運走以後;自從父親咯血而死以後;自從叛教的哥哥開了一間賭窟……故鄉便時常成了我的夢魘了。

  不論如何,家是不得不回去的。一畢了業,彷彿和學校的一切的關係全都斷了。日復一日的繼續住在宿舍裏,竟感到出奇的陌生和不安了。大的太陽斜照在寂寞的、零亂著的校園,在骯髒冷落的宿舍走廊上倒畫著瘦瘦的欄杆們的影子。懊悔的是歸程只有不到一小時的火車;那就是說,一蹬上火車,就等於到了那個栽著修剪得滑稽的矮榕的月台的故鄉小站了。想著這件事,手裏無目的地彈著的吉他聲音,便頓時顯得可惡起來。

鄉村的教師

鄉村的教師/陳映真


  〔1〕

  青年吳錦翔自南方的戰地歸國的時候,臺灣光復已經近於一年。那時候,差不多該活著回來的,都回來了。就如現在這個依山的大湖鄉裏的五家征屬,都已不知不覺地在熱切的懸念中吹熄了數年來的希望了。然而這樣的幻滅卻並不意味著他們的悲哀。這大約是由於在戰爭中的人們,已經習慣於應召出征和戰死的緣故。加之以光復之上於這樣一個樸拙的山村裏,也有其幾分興奮的。村人熱心地歡聚著,在林厝的廣場,著實地演過兩天的社戲。那種撼人的幽古的銅鑼聲,五十餘年來首次響徹了整個山村。這樣的薄薄的激情,竟而遮掩了一向十分喜歡誇張死失的悲哀的村人們,因此他們更能夠如此平靜而精細地撕著自己的希望。

  「我們健次是無望的了,」老頭說,詛咒著:「有人同他在巴丹島同一個聯隊。那人回來,說,後來留在巴丹的,都全被殲滅了!」

家/陳映真


  剛喫過晚飯。我坐著點燃一支香菸。我意識到媽媽正瞧著我,因此我小心地在臉上塑箸成人一般的風景。我想起了父親死後第一次在伊面前喫菸的時候,伊的那種困惑、驚奇而又承認著的表情。伊始終沒有說我過。如今我已經十分清晰地了然于這一個意義。打比方說罷,我方才問伊為什麼在這拮据的日子裏,還喫這樣好的菜時,伊回說,我已經是這一家裏唯一的男人了。在外面唸了一學期的書,好不容易看見我回來過年假,總不能叫我喫不好。我慢慢地送著烟圈兒,突然之間很想向伊說明我實在並不常常抽著菸的。因為這次慢慢的回程,坐在車上悶著無聊,才買了一包放在身上;到今天回到家裏已經是第五天了,卻還不曾抽掉半包。我彈著一截菸灰,看著它帶著那種灰燼的重量,跌散在地上。藍色的烟燻著食指裊裊地爬上來,鬱結于電燈的瓷罩之下。在伊,我對自己說,我已經是個大人了;說不定這樣望著我抽菸,也是一種安慰罷。我終于咽下想說的話,小心地在臉上塑著一個成人的風景,誇張地皺著眉宇,用嘴燒著重苦的菸葉。妹妹靜悄悄地收著碗筷。半年來,伊真長大了許多。父親死後,伊變得沉默了。才半年呢,我無聲地說。半年以前伊總是跟我鬥氣,雖只不過是一個妹妹的撒嬌,但我記得幾次把我氣得直吼。可不是麼,自父親死後才只半年,伊竟變得安靜而且柔順了。行許真的長大了,再不,那就是我真的已經是這一家之長了啊!

  「媽媽,」我說,我用指頭轉著菸蒂,手指上似乎竟燻出汗來。我聽見媽從喉嚨的深處答應著,聲音裏帶著一種母親的愛撫。「我不想唸下去了。」

  「不可以的。怎可以呢……」

  「媽媽,你不明白,」我說,「那裏學費貴,而且又唸不出道理。」

我的弟弟康雄

我的弟弟康雄/陳映真


  當我還是個少女的時候,我寫日記,也寫信。除此以外,我不曾想過我會寫其他別的什麼。然而,現在,不可思議的我,竟會在這結婚以後的第二年,拾起筆來記載一些關於我的弟弟康雄的事。兩天前,我花了三天的時間,方才讀完了我的弟弟康雄的三本日記。我的弟弟康雄死後的一段時間裏,甚至於到了婚後的幾個月內,每當我展讀我的弟弟的日記時,都會叫我哭啊哭的毫無辦法。我看見他稚拙的字體,立刻就看見這細瘦而蒼白的少年,對坐在我的案前,疲倦地笑著,無名的悲哀便頓時掩蓋了我。於是,我就哭著哭著,怎也不能讀完它們了。

麵攤

麵攤/陳映真


  〔1〕

  「忍住看,」媽媽說,憂愁地拍著孩子的背:「能忍,就忍住看罷。」

  但他終於沒有忍住喉嚨裏輕輕的癢,而至於爆發了一串長長的嗆咳。等到他將一口溫溫的血塊吐在媽媽承著的手帕中時,媽媽已經把他抱進了一條窄窄的巷子裏了。他雖然覺著疲倦,但胸腔卻彷彿舒爽了許多。巷子裏拂過陣陣晚風,使他覺得吸進去的空氣涼透心肺,像喫了冰水一般。

  「媽媽,我要喫冰。」